之前閱讀「東京鐵塔-老媽和我,有時還有老爸」,內容平順地像是發生在身邊的故事,但在閱讀完後的後作用力逐漸蘊釀發酵,讓我不自覺地想到我媽,開始很想寫下我媽的故事。但也因為我知道這對我的意義重大,所以一直遲遲無法動筆。最近看完「媽媽,我好想你」,島田洋七在母親過逝後才完成的這本書,更讓我感觸良多。
那天,回到家裡,望著頭髮已斑白的媽媽,跟我聊著她幫忙別人的經過,臉上掛著笑容的她,到公家機關總不忘跟辦事的小姐說:「心甜了」。
蘊藏在心底已久的想法脫口而出:「媽,改天我幫你寫傳記好不好?」
媽媽愣了一下,淡淡地笑著說:「好啊!」
我想,該是我動筆的開始。
這是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,我想先從我和我媽的關係說起。
從小,媽媽一個人撫養哥哥和我,因為怕女孩子一個人危險,在我念小學前總把我帶在身邊,甚至是工廠的員工旅遊,我也常常不缺席。媽媽在縫紉工廠當女工,我的童年有很長的時間在成衣堆及縫紉機的聲音中度過。那時候的我會偷踩縫紉機,但又怕縫衣機的速度太快,就按了開關後立刻關閉,用剩餘的電量在廢棄的棉布上車出歪七扭八的線。看在眼裡的媽媽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,讓我自己去摸索,即使有時候看起來真的很危險。我想,長大後的我喜歡嘗試各種新事物,或許媽媽教養我的態度是很大的關鍵。
記憶中,小時候的我很喜歡黏著媽媽,念了小學後總是跟媽媽報告學校裡發生的種種事情,而她也默默地聽著。直到有一次,媽媽用我曾經告訴過她的事情來數落我的不是,讓我作了一個決定,以後再也不跟媽媽講心裡的話。從此,我和媽媽心裡上的距離變得很遙遠,我也開始覺得,媽媽只疼愛哥哥,我在家裡根本是多餘的。
這樣冰凍的心情並沒有因為長大而升溫,國中後,我與哥哥的關係也更加地惡劣,個性固執的我,甚至與哥哥有過激烈的爭執,而長達一年的時間沒有講過任何一句話。看在媽媽眼裡,焦急又無助,即使泛著淚跟我們說:「一個家就三個人,為什麼會搞成這樣?」仍無法改善我和家人的互動。
那時候的媽媽,除了心煩我和他們之間的冷戰,還一直為外婆、阿姨、三舅發病的事苦惱。小時候的我曾聽說阿姨因神志恍惚四處流浪,被警察尋獲後帶回家中,發現懷著身孕;看過我三舅拿著刀憤怒地喃喃自語;也看過外婆對著空氣大聲咆哮著。在70年代,精神疾病常與「瘋子」被劃上等號,家裡若有人罹患精神疾病,常常不是避而不談,就是敬而遠之。而我的媽媽,卻將陸續發病的親人,一個一個帶回家中和我們同住,並帶他們就醫,詢問任何有可能治療及安頓他們的機會,也因此遭受許多公家機關辦事人員的白眼及異樣眼光,但我媽媽堅持著,不放棄任何一個希望。
在我高二那年,不輕易和別人吐露心事的我,有一次和我感情很好的S同學聊起我父母,談到從小甚少回家卻被我當成聖誕老公公的爸爸,以及照顧我們至今、卻一直不被我諒解的媽媽,講到我媽所受到的種種歧視卻堅持走下去的努力,說著說著,我竟語塞不能自己,接著痛哭到我同學都不知該如何安慰我。那一天的午后,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媽媽獨自撫養兩個小孩的辛苦,以及照顧罹患精神疾病親人的辛酸,我在心裡決定了我的未來,也因此選擇了一條自認為可以減輕媽媽負擔的路。
但是,老天爺並沒有減少對我媽媽的磨難。
大舅在年輕的時候就到了台北另謀發展,看似遠離家中一切的苦難。但這個家族彷彿被詛咒般,遠在台北的小表弟十歲時也憂鬱症發病,當時精神狀況也不好的舅媽,帶著小表弟南下找我媽求救。在送小表弟就醫的途中,黑夜中落著斗大的雨,絕望且深沉的無力感瀰漫著,壓著所有人喘不過氣來。疾病延續到第三代的事實,重重地打擊了所有的人。還記得當小表弟跪在地上頭不斷地捶地痛苦地自責時,我媽抱住了小表弟,不斷地喊著:「不要這樣…,為什麼會這樣…?!」
我媽和家族的精神疾病奮鬥了三十幾年,她常說:「感謝上天的力量,讓我學會去面對,光靠我一個人的力量是沒有辦法的。」現在的她,仍不忘初衷,盡自己所能地幫助精神病患的家屬,分享這三十幾年的經驗,並給他們打打氣。她會帶著不知所措的家屬到公家機關辦理相關事項,她從不說「辛苦」兩個字,「心甜」是她常對周圍的人講的話。
這是我媽,一個永遠樂觀、不放棄希望、心甜的媽媽。
什麼?你問這三十幾年到底發生了什麼事?其他人怎麼了?嗯,要將所有的災難輕描淡寫地描述完,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這只是個開始,就請先容許我賣個關子吧!









